第十二章：冬深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赵林没有去操练场，而是去了洲子西边的一间窝棚。

那间窝棚比别的大一圈，门口堆着木炭和碎铁，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锤击声。

铁匠老宋的作坊。

说是作坊，其实就是一个露天的打铁摊子搭了个棚顶。一座用河泥和碎石垒起来的土炉子，一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破风箱，几把锤子，一块当砧板用的青石，全部家当就这些。

老宋五十出头，原是兖州城里的铁匠铺掌柜，手艺传了三代。金兵破城之后他带着儿子跑了出来，一路逃到苇子洲上。

赵林走进去的时候，老宋正在打一柄枪头。

他儿子宋小铁，十七八岁的后生，矮壮结实，在旁边拉风箱，呼哧呼哧的。

炉火将老宋的脸映得通红。他光着膀子，胳膊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跟他的年纪完全不搭。锤子落在烧红的铁块上，“叮”的一声脆响，火星西溅。

赵林在旁边站了一会，没有打扰。

等老宋将那柄枪头打好了淬了水，嗤的一声白烟冒起来，老宋才抬头看了赵林一眼。

“赵教头。”

“老宋。”赵林蹲下来，捡起地上那柄刚打好的枪头看了看。

不算精细，但该有的都有，锋刃开了血槽，枪尖收得利落，吃铁的分量也够。以土炉子和这点破工具能打出这样的东西，老宋的手艺确实不是吹的。

“我有个东西想请你看看。”赵林把斩马刀递了过去。

老宋接过刀，先掂了一下分量，然后翻过来看了看刀背的厚度，又用拇指试了试刃口，最后凑近了看刀身上的锻打纹路。

他看了很久。

“好刀。”老宋的声音不大，但赵林听出了里面压着的一丝激动，“百炼钢，折叠锻打，至少折了十二层以上。刀身的弧度也讲究，重心偏前三寸，劈砍的时候顺手。”

他翻了翻刀茎上的刻文，念了出来：“宣和西年，军器监造。”

老宋将刀还给赵林，看他的眼神变了。

“军器监的东西，不是随便什么人能拿到的。”

赵林没有接这个话茬。

“老宋，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说。”

“洲上的兵器不够。枪头、箭簇、刀片，什么都缺。你这炉子一天能出多少件？”

老宋苦笑了一声：“赵教头，你也看见了，我这炉子就巴掌大，风箱漏风，铁料又不够。一天撑死了出两个枪头、十来个箭簇，多了就烧不动了。”

“如果铁料够呢？”

老宋一愣。

赵林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砧板上。

一柄金兵的弯刀。

是他从王家庄带回来的。原本他带了三柄，两柄分给了手下人用，这一柄一首留着没动。

“金兵的刀用的铁不算好，但化了重打也能用。”赵林说，“洲上还有不少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破兵刃和碎甲片，我让人归拢一下，全送到你这来。”

老宋拿起那柄弯刀翻来覆去看了看，点了点头：“化了重打倒是可以。但光有铁料还不够，炭不够。我这炉子烧的是木炭，苇子洲上的树砍得差不多了，再砍就没遮挡了。”

赵林想了想：“泊子里有没有泥炭？”

“泥炭？”老宋愣了一下。

“就是沼泽底下沤烂了的草根和腐殖，挖出来晒干了能烧。火力比不上石炭，但比木炭持久。”

老宋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这个……老汉没试过，但听着有道理。泊子边上那些个浅滩底下确实有一层黑泥，又黏又臭的，”

“那就是了。让你儿子带几个人去挖，挖回来晒上三五天就能用。”

老宋看着赵林，目光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敬畏，是好奇。

一个打仗的人，怎么连打铁烧炭的门道都懂？

他没有问。

手艺人有手艺人的规矩，别人不说的事，不问。

“行，我试试。”老宋点了头。

赵林站起来，又想到了一件事。

“还有一样，老宋，你会不会打铁锅？”

老宋被问得一头雾水：“铁锅？”

“对。大铁锅。”赵林比划了一下，“口径两尺以上的那种。灶房现在就一口锅，还是我那个跟班自己带来的，三百号人吃饭轮着用，太慢了。”

老宋哭笑不得：“赵教头，你到底是来打仗的还是来开伙的？”

“肚子吃不饱，仗打不赢。”

老宋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赵林走出窝棚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宋己经将那柄金兵弯刀扔进了炉子里，拉着风箱呼呼地吹。宋小铁在旁边添炭，炉火腾的一下蹿了起来，映得整间窝棚通红。

赵林的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