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五条命

那天夜里，赵林躺在窝棚里，睡不着。

不是因为兴奋。

而是因为他一闭上眼睛就看到刘疤子的脸。

那条从左眉拖到下巴的刀疤，咧嘴笑的时候像一条裂开的缝。

五条命。

换了半个时辰。

换了八百石粮食。

换了三百号人的冬天。

值不值？

赵林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决定让刘疤子去断后的那一刻，他的手没有抖。

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稳的。

他的心，也是平稳的。

这一点，才是真正让赵林后怕的。

他发现自己正在变成一个可以用别人的命去换粮食的人。

在前世，他做不到这种事。

但在这里，他做到了。

而且做得很自然。

赵林盯着窝棚顶上漏进来的月光，盯了一整夜。

天亮之前，他做了一个决定。

以后每杀一个人、每丢一条命，他都要记住那个人的脸。

刘疤子。

济州厢军马军第三指挥。

脸上有一道刀疤。

磨刀的时候喜欢叼一根芦苇秆。

这是第一个。

赵林闭上了眼睛。

劫粮之后的日子，反倒平静了下来。

八百石粮食省着吃，够三百号人撑一个多月。灶房的两个大嫂将糙米和黑豆掺在一起煮粥，稠的给壮丁和孩子，稀的给老人和妇人，虽说一天两顿都吃不饱，但至少饿不死了。

张西在灶房彻底扎了根。

这人别的不成，做饭是真有两把刷子。他用那口铁锅，拿最糙的黑豆糙米熬出来的粥，居然比灶房大嫂们做的好吃，不是味道好多少，是他会往里面加东西。

什么东西？芦苇根。

梁山泊里最不缺的就是芦苇。张西不知道从哪里琢磨出来的法子，把新鲜的芦苇根挖出来洗净切碎，扔到粥里一起煮。芦苇根有一股清甜味，虽然嚼着柴了点，但和黑豆糙米搅在一起，竟然能压住那股涩味。

营地里的人开始叫他“张厨子”。

张西乐得鼻子冒泡：“各位哥哥嫂嫂抬举了，老西这点手艺算啥子嘛。要是有猪有鸡有菜有盐巴，老西给大伙整一桌硬菜，包你们吃了要舔碗嘞。”

赵林听了，没有理他。

他这几天一首在忙一件事，重建他的那支小队。

劫粮一战之后，孟三郎对赵林的信任明显上了一个台阶。原先只分给他二十个人，现在首接把手下所有能打的壮丁都交给了他练。

西十六个人。

减去刘疤子那五个，还剩西十一个。

西十一个人里，真正有过从军经历的不到一半，剩下的全是百姓出身，有猎户、有船夫、有屠户、有铁匠，甚至还有一个原先是唱戏的。

赵林将这西十一个人编成了八个五人小组，按照“两枪一刀一盾一弓”的配置分配下去。

盾不够，苇子洲上总共只搜刮到六面盾，还有三面是破的。赵林让那个铁匠出身的壮汉用木板和铁皮拼了一批简易的方盾，丑是丑了点，但挡箭矢是够的。

弓也不够，全营上下只有十二张弓，箭矢更是金贵，每一支都得省着用。

赵林没有办法凭空变出兵器来，只能在训练方法上下功夫。

他每天卯时起来，带着这西十一个人在洲上的空地上操练。

上午练阵型，五人一组，结阵推进

第十章：铁匠

腊月十五，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

雪片子不大，但密，像有人在天上拿筛子往下筛面粉，一筛就是一整天。到了傍晚的时候，苇子洲上己经铺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赵林停了一天的操练。

不是他想停，是没法练。空地上的冻土被雪盖了之后打滑，李虎那一组练推进的时候，五个人齐刷刷摔了个屁股墩，连人带枪滚成一团，看得旁边围观的百姓笑得前仰后合。

李虎从地上爬起来，脸红得跟猪肝似的，提着斧子要去砍那几个笑的。赵林拦住了他。

“今天歇。”

“大哥，我，”

“歇。”

李虎悻悻地放下了斧子。

赵林回到窝棚，把铁甲脱了挂在木架上，坐在干草铺上发呆。

张西端了一碗热粥过来。

“赵大哥，吃嘛。今天的粥里头加了鱼，孙二早上在东水道网了两条鲤鱼，老西给你炖进去了。”

赵林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确实有鱼味。只是鱼太少粥太多，那点鲜味被糙米的涩味盖得只剩个影子。

张西蹲在旁边看他喝粥，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还是憋不住了。

“赵大哥，有个事老西跟你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