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初雪

十一月末的一个早晨，何雨柱推开门，院子白了。不是霜，霜没有这么厚。是雪。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细盐一样的雪粒簌簌落了一夜，在青砖地上铺了半寸厚的一层。槐树的枝杈上挂了雪，光秃秃的枝条变成了白茸茸的，像老人家的眉毛。公用水龙头的铁管子上结了一层薄冰，冰外面又裹了一层雪，粗了一圈。

他站在门口，往东厢看了一眼。贾张氏门口那堆煤球，小山似的，上面盖着一块破油毡，油毡上积了雪，鼓鼓囊囊的。油毡的西角用砖头压着，但有一角的砖头滑下来了，油毡一个边，露出底下的煤球——黑压压的，比全院哪家的煤球都多。贾张氏蹲在煤球堆旁边，正把煤球一块一块往屋里搬。煤球滚在雪地上，拖出一道一道的黑印子。

何雨柱收回目光，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扫雪。从自家门口扫起，扫出一条路，通到公用水龙头，通到院门。扫到槐树底下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个硬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块煤球，埋在雪里，只露出一个黑角。煤球是碎的，裂成了两半，断口上沾着雪。他弯腰把煤球捡起来，看了一眼东厢。贾张氏己经不蹲在门口了，门帘垂着，纹丝不动。

他把碎煤球搁在槐树根底下，继续扫雪。扫到公用水龙头旁边的时候，又捡到一块，也是碎的。他把这块也搁在槐树根底下。扫完整条路，槐树根底下己经搁了七八块碎煤球了，大大小小的，都是从雪里捡出来的。

东厢的门帘动了一下。贾张氏探出头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她看了一眼何雨柱手里的扫帚，又看了一眼扫出来的那条路，然后目光落在槐树根底下那堆碎煤球上。她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偷东西被抓的慌，是那种自己的东西被人动了的气。

“傻柱，你捡我家煤球干什么？”

何雨柱把扫帚靠在槐树上。“你家煤球洒了一路。从东厢门口洒到水龙头，从水龙头洒到院门口。”

贾张氏的嘴张开了，喉咙里滚了一声，扭头冲着屋里喊了一声：“东旭！”贾东旭从门帘缝里探出半个身子，脸色蜡黄，手里还攥着一块棒子面饼子。他蹲在门槛上，咳嗽了两声，看着雪地上那一道一道的黑印子。“煤球是你洒的？”

贾东旭看了看雪地，又看了看槐树根底下那堆碎煤球。“搬的时候没注意，可能是洒了。”贾张氏转过头来看着何雨柱，下巴往上抬了抬。“听见没有？东旭说没注意。几块碎煤球值什么？也值得你捡回来？谁家煤球不碎？碎了就不要了，扔了就扔了。你捡回来，是嫌我家煤球多？”

何雨柱看着她。“你家的煤球，你扔不扔是你的事。但洒在公用的路上，别人踩一脚黑，带进屋里还得扫。你要扔，扔你家门口。”

贾张氏的脸涨红了。她把门帘一摔，整块门帘从门框上震下来一半，斜挂在门框上晃悠。“傻柱！你说什么呢！什么叫洒在公用的路上？这院子是你们家的？我家的煤球洒了，我自己会扫，轮得着你捡？你捡了搁在槐树底下，谁知道你是捡的还是从我家煤堆上拿的？”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几扇窗户后面都有了动静。刘海中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阎埠贵的门帘掀了一下。易中海家的收音机声音忽然小了。

何雨柱没有动。“你家的煤球，自己数过没有？”

贾张氏愣了一下。“数什么煤球？谁家煤球还数着？”

“我家的煤球就数着。三十棵白菜，棵棵有数。煤球也块块有数。少了，我得知道怎么少的。”何雨柱看着贾张氏，声音平得像水面，“你家的煤球要是也数了，洒了几块，剩了几块，心里就有数了。没数，洒了也不知道，少了也不知道。”

贾张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听出来了。全院都听出来了。三十棵白菜——那是上个月何雨柱窗台底下码的白菜，最外面那棵被人掰了两片叶子。谁掰的，全院都知道。今天何雨柱把白菜的事和煤球的事放在一起说，就是告诉全院——我知道是谁。我不说，不等于我不知道。

“你！”贾张氏的手指头戳出来，指头尖在空气里抖着，“你一个半大小子，跟长辈这么说话？你爹跑了没人管你了是吧？没人管你，我替你爹管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