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苇子洲

从这一天开始，赵林在苇子洲上的身份变了。

他不再是一个暂住的溃兵，而是成了一个教头。

确切说，是半个教头。

孟三郎没有把所有人都交给他，只分了二十个人，全是那些打散了建制的溃兵，有厢军的，有乡兵的，甚至有两个是东京城破时逃出来的殿前司的。

但无一例外，全都散了魂。

赵林第一天站在这二十个人面前的时候，迎接他的是二十双死鱼一样的眼睛。

这些人不是不能打，是不想打了。

被金兵追得像兔子一样满山跑的经历，把他们的脊梁骨都打断了。他们躲在苇子洲上苟延残喘，不过是在等死和怕死之间反复横跳。

赵林没有说什么激励人心的话。

他把铁甲卸了，将斩马刀立在地上，对着二十个人只说了一句：

“你们当中，有谁觉得自己能打过我的，上来。赢了的，我把这副铁甲给他。”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一个壮实的汉子站了出来。

这人叫李虎，原是济州厢军的步军，虎背熊腰，手大如蒲扇，在这帮人里算是块头最大的。

他提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棍走上来，二话不说就朝赵林的脑袋抡了过去。

赵林侧了半步。

木棍擦着他的鼻尖扫过去，带起一股风。

李虎第二棍紧跟着就到了，横扫变下砸，力气是真大，木棍砸在冻土上震出一个坑。

但赵林己经闪到了他的侧面。

接下来的事情很快。

赵林没有用刀，甚至没有用拳头，他用的是摔。

在李虎第三棍抡出去、重心前倾的一瞬间，赵林的右手扣住了他的后领，左手抓住了他的腰带，然后整个人的力量像拧绳子一样绞了起来。

李虎两百斤的身板被从地上提了起来。

不是举起来的，是拧起来的，像拧一件湿衣服。

“砰，”

李虎被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冻土上，眼前一黑，半天爬不起来。

全场鸦雀无声。

赵林活动了一下肩膀，指着地上的李虎，对剩下的十九个人说：

“他力气比我大，臂展比我长。但我半息之内就放倒了他。知道为什么吗？”

没人吱声。

“因为他不会借力。”赵林把李虎从地上拽了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一个人的力气再大也有限，但如果五个人的力气拧成一股呢？”

他扫了一眼这些人。

死鱼眼里有几双终于有了点光。

“明天卯时，都给我到这里来。”

……

张西没有被编进这二十个人里。

赵林让他去帮灶房做饭。

这个安排让张西感动得差点哭出来，“赵大哥，你是晓得老西的，打打杀杀的事情做不来，但是煮饭烧菜，老西还是要得的。”

赵林冷冷看了他一眼：“少废话，去灶房盯着，看他们每天做多少饭，粮食从哪来，还剩多少。每天报给我。”

张西张着嘴，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感情不是让我去做饭的，是让我去当细作的。

但他没有反驳。这些天跟着赵林，他己经品出味来了，这个赵大哥什么都算计，脑子里的弯弯绕比梁山泊的水道还多。

跟着这样的人，至少死不了。

做不做细作的，那都是后话。先活过这个冬天再说。

……

苇子洲上的第西天傍晚，孟三郎叫赵林去了他的帐篷。

帐篷里比外面暖和不少，地上铺着干草和一张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羊皮。角落里竖着那杆白蜡杆长枪，枪头上的布条解开了，露出精钢打磨的锐利枪锋。

孟三郎盘腿坐在羊皮上，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线，看着像是地图，但画得极粗糙。

赵林在他对面坐下来。

孟三郎没寒暄，开口就是：

“北边来了消息。金兵在巨野县设了一个粮台，屯了大概三千石粮食，驻兵不多，百人上下。”

赵林看着那张粗糙的地图，目光落在标注着“巨野”的那个墨点上。

“谁的消息？”

“我派出去探路的弟兄。”孟三郎指了指帐篷外面，“刘疤子昨天带人出去的，今天刚回来。”

刘疤子，就是那个刀疤脸。

赵林想了想：“你打算劫粮？”

孟三郎没有否认。

“洲上的粮食撑不过半个月了。”他的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鱼倒是有，但光吃鱼人要浮肿的。再过十天，就该饿死人了。”

赵林沉默了一会。

“百人驻兵，是步军还是骑军？”

“步军为主，有二十多匹马，但多数是驮马，不是战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