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李若虚回来了

三月初二，傍晚。

李若虚比预计晚了两天。

赵寻在水道口等了他三个多时辰，从日头偏西等到月亮出来，期间往返走了两趟，都没有动静，正打算往回走，守口的弟兄突然说听见船声了。

是一条小船，黑漆漆的，从西南方向摇过来，速度不快，但方向稳。

李若虚站在船头，身上的青布长袍换了一件，这一件更旧，下摆有一块明显的焦糊痕迹，像是蹭过火堆或者灶口留下的。陈平摇橹，比来的时候消瘦了一些，眼眶略深。

船靠岸，李若虚跳上来，脚落地，站稳，抬头看见赵寻，说：“晚了两天，路上出了点事。”

“进来说。”赵寻转身往里走。

……

窝棚里，李若虚坐下来，喝了两口水，把这十几天的经过说了。

从苇子洲出发之后，他和陈平走了三天才到滕州南边。方大勇的队伍藏在一片山沟里，入口窄，藏得很深，不熟悉的人进去容易迷路。李若虚是靠着李纲信里给的联络方式找到的——在附近一个村子里找到一个专门的接头人，说了暗号，那人才带他进山。

方大勇这个人，李若虚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赵寻问。

“比我想的难说话，”李若虚说，“不是坏人，是那种被打怕了之后什么都不信的人，你跟他说什么，他的第一反应都是不信，要反复确认，反复问细节，把细节全部对上了，才肯稍微松动一点。”

这种人赵寻见过，战场上的败兵里多，心理的防线垮了之后，重新建起来的是一堵更厚的墙，把所有外来的信息都当作威胁。

“最终答应了吗？”

“答应了，”李若虚说，“谈了一天半，把李相公的信给他看了，把苇子洲的情况跟他说了，最后说服他的那句话，是我说的——现在不动，等金兵主力稳了，他们在山沟里待着，最后也是死路一条，与其等死，不如主动出击，至少死得明白一点。”

“他带多少人出来？”

“三十人，”李若虚说，“他自己出，另外留二十人守山沟，那二十人是他的本钱，轻易不肯全押出去。”

三十人，配合苇子洲这边的三十人，南北两边同时动，这个规模不大，但够制造声势。

“时间约定在初五？”赵寻问。

“初五天亮之前，他在滕州北边的官道上袭扰金兵的辎重队，”李若虚说，“那条路是费县主力往北推进的补给线，他选的目标是一支运粮的队伍，提前确认过，守卫不强，但粮车多，烧起来动静大。”

这个目标选得比赵寻预期的好——不是强攻金兵的军阵，是专门打补给，打补给比打人命中率高，而且补给一断，费县那边的主力推进节奏必然乱，给苇子洲争取的时间更实在。

“他知道我们这边初五也动吗？”

“知道，”李若虚说，“我告诉他了，他听完，想了一会，说同一天两处有动静，金兵判断的时候会分心，对他有利，他愿意。”

赵寻把这些情况整合了一遍，在脑子里把初五那天的整个图景过了一遍——南边方大勇烧补给线，北边苇子洲的三十人打郓城粮仓，两处同时点火，金兵的注意力被扯向两个方向，谁都顾不全。

“好，”赵寻说，“晚了两天的原因呢？”

“回来的路上，”李若虚说，“碰上了一支金兵的游骑，我和陈平藏进芦苇荡里躲了将近一天，出来的时候走错了方向，多绕了半天的路。”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描述一件普通的意外，但赵寻看了他一眼——李若虚的靴子上有水渍，高过膝盖，那是在芦苇荡里趟水留下的，水最深的地方到了大腿。

三月初的水，还是冰冷的。

赵寻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去让沈老头看看，有没有受寒。”

李若虚点了点头，起身要走，又想起一件事，转回来说：“游骑的方向，是从郓城往西南过来的，我看了一下，大概五六个人，轻骑，像是侦察的，不像是大队前锋。”

“郓城往西南方向。”赵寻把这条信息在心里标了一下，“知道了。”

……

三月初三，备战进入最后阶段。

老宋把最后几把长刀的刃磨好了，摆在铁匠棚子外面晾着，刀身在下午的日头里反着光，赵寻拿了一把试了试，手感不差，回手把刀还给老宋，说了一声好。

老宋捋了捋胡子，没说话，转身又进棚子去了，他是个不爱说废话的人，把刀打好就算完成了任务，夸不夸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