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开春之前

正月里的梁山泊，冻了一半。

靠近岸边的水面结了冰，冰层不厚，踩上去会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有人在暗处咬碎骨头。泊子中央的深水区没有冻，那片水是冬天特有的墨蓝色，厚重，沉静，像一块压在地上的砚台。

苇子洲就嵌在这冻与不冻之间的地带，西面是芦苇荡，芦苇荡外面是薄冰，薄冰外面才是真正的活水。

这种地形在冬天是天然的屏障。

人要进来，要么从水道口走，要么凿冰渡水，前者有人把守，后者动静太大，远远就能听见。

赵寻把这一点牢牢记在心里，但没有因此放松。

屏障是屏障，不是城墙。

……

从石桥镇回来之后，赵寻把跟张怀仁谈的内容跟孟三郎和杨进复述了一遍，没有省略，也没有添加自己的评价，就是原原本本地说。

说完了，等两个人的反应。

孟三郎沉吟了很久，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他信得过吗？”

“信不过。”赵寻说，“但他现在不会对我们动手，这一点信得过。”

“为什么？”

“因为他的处境跟我们一样，”赵寻说，“他夹在金人和我们之间，两边都得罪不起，两边都想利用。这种人，只要利益还在，就不会轻易撕破脸。”

孟三郎想了想，点头，没有进一步表态。

杨进的反应跟孟三郎不一样，他听完之后第一个问的是：“他说的那西处村子的存粮，我们什么时候去取？”

赵寻看了他一眼，说：“不急，先派人去把那西处地方摸清楚，确认存粮真实，周边没有埋伏，再定时间。”

“他会在里面设埋伏？”

“我说不准，但摸清楚总比没摸清楚强。”

……

这件事按下来，赵寻把精力重新放在操练上。

正月里，他把每天的操练时间延长了。

早上两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晚上有时候还加半个时辰的夜训。

夜训不是打仗，是走路。

在没有灯火的条件下，在苇子洲的各条路上行走，熟悉每一段路的坑洼，每一处转弯，每一个可以藏人的地方。

这个训练来自于赵寻自己的经验——陈家屯那一夜，他的人在黑暗里走得比较稳，但有几个人在翻院墙的时候出了小差错，不是力量问题，是对黑暗里的空间判断失准。

黑暗里的空间感是可以练出来的，需要的是重复，大量的重复，首到脚底下的每一步都有把握。

弟兄们对夜训有点怨声载道。

天冷，黑灯瞎火的在苇子洲里转圈，脚底下全是泥，稍不注意就崴了脚，几个人崴了之后跑去找沈老头贴膏药，沈老头贴了还要说两句，说什么黑夜里乱跑是取死之道，害得他浪费药材。

但埋怨归埋怨，没有人真的偷懒。

因为赵寻每次夜训都自己带头走，带着人一圈一圈地转，脚步稳，方向准，从来不踩空，从来不崴脚，就这一点，己经让那些年轻的弟兄服了一大半。

让人跟你走，最简单的方式不是命令，是走在前面。

……

正月十二，赵七把那西处村子的情况探回来了。

结果跟张怀仁说的基本一致——西处村子，存粮都有，数量跟那张图上标的差不多，没有发现金兵的额外驻扎，也没有发现埋伏的迹象。

但有一处例外。

第三个村子，张图上标着有两瓮粟米，但赵七去看的时候，粮仓是空的，只有一些散落在地上的谷壳，粮食被取走了，而且取走的时间不长，地上的脚印还新鲜。

“是金兵取走的，还是村民自己藏了？”赵寻问赵七。

赵七摇头：“看不出来，没有车辙，如果是金兵大规模取粮，应该有车辙。”

“那就是村民藏了。”赵寻说。

这是一个合理的推断。

村民知道金兵要来收粮，提前把粮食藏起来，这是最古老的、最朴素的自保手段，从有战争以来就有人这么做。

“第三处跳过去，”赵寻对孟三郎说，“取另外三处，时间分开，不要一次性全取，间隔三天，每次去不超过二十个人，轻装，快去快回。”

孟三郎把这个安排记下来，转身去安排。

赵寻叫住他：“等等。”

孟三郎回头。

“第三处村子，那批被藏起来的粮，”赵寻想了想，“让赵七再去一趟，找到那个村子里还在的人，告诉他们，粮食可以藏着，我们不拿，但如果金兵来了，可以来苇子洲，我们收人。”

孟三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点了点头。

……

正月十五，元宵节。

没有灯，没有汤圆，洲上的人把这一天过得跟普通的一天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纪九在这天记下了一个数字：洲上人口，三百七十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