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完颜阿骨朵

完颜阿骨朵被关在苇子洲北边一间单独的窝棚里。

窝棚是专门腾出来的，原来住着两户人家，赵寻让人把他们迁到别处，清空之后只留下一铺稻草，把完颜阿骨朵扔进去，手脚绑了，门口派了两个人轮流守着。

这个女真人进洲子之后一首没有说话。

从陈家屯到苇子洲，七八里的夜路，他被两个弟兄夹着走完，全程没有出声，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就那么走着，脸上是一种赵寻见过的表情，是一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到脸皮底下之后剩下的、空白的平静。

不是认命，是在等。

在等机会，在等局势的变化，在等任何一个可以利用的缝隙。

赵寻在进洲子的第二天早上才去见他。

不是故意拖，而是有意为之——让他等，让他在那间空窝棚里坐一整天一整夜，让饥饿和寒冷和孤立无援把他的心理防线慢慢磨薄。

这是审讯前最基础的准备工作，不需要动手，比动手还管用。

……

进窝棚的时候，完颜阿骨朵正靠着墙坐着，膝盖蜷起来，两只被捆住的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向赵寻。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金人里算是不那么典型的长相，颧骨没有那么高，下颌线比较硬朗，要不是那一口流利的汉话，单看外形倒有几分像边地的汉人。

赵寻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

张西端了两碗热粥进来，放在两人中间，退出去了。

完颜阿骨朵看了一眼那碗粥，没有动。

赵寻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什么。

窝棚里的沉默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外面隐约传进来洲上的动静——有人在劈柴，斧子落在木头上的声音，钝而结实。有人在喊什么，隔得远了，听不清说什么。偶尔有孩子的哭声，短促，很快被大人哄住了。

完颜阿骨朵听着这些声音，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赵寻注意到了，但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完颜阿骨朵开口了，说的是汉话，口音有些重，但流利：“你们是山贼？”

“不是。”赵寻说。

“那是什么？”

“难民。”

完颜阿骨朵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个答案。

“难民打下了陈家屯，还把我带出来，”他的语气里有一丝讽刺，“你们的难民跟别处的不一样。”

“你们的兵跟别处的也不一样，”赵寻平静地接了一句，“抢粮烧村，把百姓签成军奴，我见过的官军里，这样的不多。”

完颜阿骨朵的眼神硬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

赵寻端起粥碗，喝完了，把碗放下，才开口说正事：“我问你，你答，答得让我满意，这碗粥是你的，今天还有饭吃，不挨打。答得不让我满意，或者不答，”他顿了顿，“那就换一种方式谈了。”

完颜阿骨朵低头看了一眼那碗己经开始冒冷气的粥，说：“你想知道什么？”

“费县那边的主力，多少人，驻在哪里，领兵的是谁。”

完颜阿骨朵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的时间比前几次都长。

赵寻等着，没有催。

“费县驻的是右翼军的一部，”完颜阿骨朵最终开口，“大概三千人，领兵的叫完颜拔离速，是个猛安，打仗不怕死，但脑子不好使，只会硬冲。”

“三千人的右翼军，任务是什么？”

“扫荡山东南路，把这一带的宋朝残余清干净，打通从山东到江淮的道路。”

赵寻的心里沉了一下。

打通从山东到江淮的道路——这意味着金兵的战略目标不仅仅是占据山东，而是要继续南下，渡淮河，打江南。

这是一个他早就知道的历史走向，但从当事人口中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开春之后。”完颜阿骨朵说，“冬天行军不利，等雪化了，道路好走了，就开始推进。”

“推进的路线？”

“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管粮仓的小头目，这种事不告诉我。”

赵寻打量了他一眼。

这句话说的可能是真的。完颜阿骨朵驻在陈家屯这种小地方，负责收粮和守仓，在整个金兵的战略体系里是最末端的一环，战略层面的东西他未必能接触到。

“石桥镇的那支签军，领头的姓张，你认识？”赵寻换了一个方向。

“张怀仁。”完颜阿骨朵说，“原来是宋军的指挥使，在济州投降的，献城有功，所以让他带着原来的部下继续干，换了主子而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