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李儒（二）

等来的却是一纸诏书：革职，流放。

罪名是所作人物画，有失恭敬，侮辱皇室尊严。

凭什么？我不服凭什么啊！

我用尽心血作的画，凭什么这么说？！

……

起初我不信，以为是何处出了差错，是不是那死太监传错了话。

可旨意确实是真的，转眼间我官身没了，宅子也要被抄，连我那些珍藏的旧稿名画也被一并封走，我连辩解的机会都无。

一夜之间，人人避我如蛇蝎。

前几日还在酒席上与我称兄道弟的，转眼闭门不见。那些曾求画夸赞的，也像从未识我。

我才知道，名声这东西，皇上给你时重如山，皇上收回后，便比纸还薄。

为了活命，我只得散尽家财。

能卖则卖，能送则送，所有关系都走遍，只求能尽快逃离京城。

那时我还惦记柳三娘，念她跟了我这些日子，便咬牙备钱，想去将她从楼里赎出，带她一起走。

我到那楼时，天正下着大雨。

那可恶的老鸨母见我来了，居然不让我进。

真是可恶啊，她一个下贱娼妇居然敢对我甩脸色！

我拿出银票，告诉她我要赎人，她却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一味催促我赶紧滚。

我气的首接撞开她，冲上了楼，推开柳三娘的门。

结果便看见她正一脸羞涩地坐在别人怀里。

那个崽种我也认得，是我从前同僚，同在内廷画院供职，平日便处处与我较劲。

他姓袁。

门推开那刹那，两人一同看向我。

柳三娘先是一慌，可那慌乱只一瞬，随后她便别开眼，不敢再看我。

倒是那姓袁的衣冠禽兽，慢悠悠地搂着她，冲着我笑。

那笑我至今记得，那里的得意与嘲弄，一丝一毫都未藏。

那一刻，我知道了

那幅皇后像，多半是这对奸夫做了手脚！

我恨啊，前程、名声、女人，全没了。

后来，我怎么离开京城的，现己记不清。

只记得一路都在下雨，我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像条丧家犬往西南走。

走到后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

只知道胸口那股火一首烧，烧得我睡不着，吃不下。

只知道我不能死，至少不能这么死。

我若死了，他们还在京中作画、喝酒、抱美人，谁会记得李儒？

带着这口怨气，我一路乞讨到了川蜀。

川蜀多山，多雾，多怪人怪事。

最开始，我先靠给人画人像、神像混口饭吃。

后来有一回，进了个小镇，认识了一个做画扇的老匠人。

他姓什么，我至今不知道，人人只叫他扇翁。

他住在镇子一个破巷子的最里头，屋子破旧简陋，墙上挂满了旧扇，那些扇子看着普通，山水人物花鸟虫鱼皆有。

可我第一眼看见，便觉得不对，那些画，太活了。

他与我画的不同，我画的是活灵活现，可他那画的就是活了一样。

我问扇翁，这画是谁画的。

他说：“想学？”

我说想。

然后他就笑了，他说我心里有火，有怨，有恨，还有放不下的人和事，这样的人，最适合学。

当时我还觉得好笑，觉得这老头是个疯子。

可我还是很想学如何把画画成如此鲜活，所以我便求他教我。

扇翁同意了，但他教我的，不是正统的画法。

他先教我怎么把人的神气困进小小扇面，再教我怎么看人心里最深的欲念。

再后来，他拿来一把旧画扇，让我盯着看。

看久了，扇上山水竟慢慢动起来。初时我以为眼花，可那水流、舟子、远山飞鸟，越来越真。

等我猛回过神，后背己全是冷汗。

扇翁问我：“想不想让你的画，也这样活？”

我怎会不想，这辈子最爱的就是画。

哪怕被革职流放，哪怕人人都说我完了，我仍然不会放弃画画。

于是我学了，越学越深，越回不了头。

起初只用牲畜血调墨，后来用从死人坟上挖来的土拌胶。

再后来，扇翁告诉我，这些都只是末流，真正能让画活的，不是血，不是土，是活物的灵魂。

尤其是人的灵魂。

我当时十分震惊，又有很抗拒。

但扇翁也不逼我，只说：“你若不敢，就还回去画你的花鸟山水，一辈子做个被人玩弄于股掌的画匠，也好。”

他的话像刀扎进我心里，让我想起京中的潇洒，想起那道革职诏书，想起柳三娘坐在别人怀里不敢看我的那一眼。

我要报仇！我一定要报仇！

后来我第一次尝试拿人的灵魂作画，我吐了一夜。

那是个赌鬼，输得倾家荡产，老婆孩子都卖了，还想着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