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荣国府

临行前夜，周氏坐在油灯下，一针一线地替他缝补衣袍的衣角。

“娘，我此去京中，短时间内未必能回。”

贾玄轻声开口：

“您在家中凡事莫要强撑，若田地再有人纠缠，只管去找族叔，切莫独自与人争执。”

周氏低头应着，针脚细密整齐，良久才嘱咐道：

“你放心去。如今你中了举，他们巴结都来不及，没人敢再欺辱我们。”

她嘴上说得轻松，眼眶却渐渐泛红。

“我只担心你到了京中，处处拘束。那是天子脚下，不比乡下自在。你又是头一回出远门，凡事多忍多看，仔细莫要轻易轻信他人，也莫轻易得罪旁人。”

贾玄温声应下：“儿子记住了。”

周氏抬眼望着他，伸手轻轻替他理了理衣领，声音哽咽：

“玄儿，京里的贾家……终究是高门大户。我们这一支，与他们隔得太远。”

“若他们肯真心提携你，便是天大的机缘；若只是见上一面，过后便无下文，你也莫往心里去。”

“咱们不靠旁人，凭自己的本事，照样能安稳过日子。”

贾玄轻轻点头。

他明白周氏的苦心，怕他少年得志，生出不切实际的妄想。

可他的心底，却抑制不住地翻涌着兴奋与惊诧。

荣国府！

……

数日后，贾玄正式启程。

越往京城走，官道越宽，来往车马也越多。沿途驿站、县城、州府，与江南的温润不同，自有一种北地的肃整与开阔。

在路上贾玄偶尔见到一些怪事，也为他那本还未动笔的志怪小说提供了些许素材。

在路过河北省保定府下的一个小县城时，他曾见一队做白事队伍从从街口经过。

那支队伍走过时，没有哭声，抬棺的八个人脸色惨白，个个低头，动作齐整得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这般奇怪的队伍，贾玄惟恐自己避之不及。

待那队伍稍微远点后，贾玄回头看去，却发现什么也没有，只见地上多了几张白纸。

这种事，贾玄若是刚穿来时，难免会骗自己这个是读书读累了。

可自从知道自己大概率来的是《红楼梦》的时候，他便觉得有些什么怪事也不是没可能。

这红楼梦里都有什么怪和尚怪道人，谁知道呢？

不过贾玄懊恼的是，这天过后母亲送的那个平安符却不见了。

——

入了京城，贾玄只见街道宽阔，铺肆林立。来往行人衣着体面，口音南北杂陈，远不是他乡下小县可比。

贾玄虽早有心理准备，真正置身其中，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只是他并未在城里乱逛，而是先按信上所写，去寻了京中贾家安排接应的清客。

那清客姓单，年纪西十上下，生得白净瘦削，穿一身半新不旧的宝蓝长衫，说话和气得很，见了贾玄便先拱手笑道：

“贾举人一路辛苦。我家老爷们前几日便念叨着，算算日子，您这两日也该到了。”

贾玄忙还礼：“不敢当，劳先生久候。”

单先生上下打量他几眼，眼里微露赞许。

来京路远，贾玄虽有风尘，却不显狼狈。青衫洗得干净，仪态也端正大方，不似那等骤然得志便浮起来的年轻举子。

单先生心里先有了三分好感，说话也更客气些，当下领着他去客舍安顿，说明日便可带他去荣国府拜见。

“先去荣国府？”

单先生笑道：“自然，如今府里当家的，是政老爷和二太太，老太太也在，若得她老人家一见，那才是真正的体面。”

政老爷和二太太？果然是《红楼梦》！

当晚，贾玄在客舍歇下，难得没怎么看书，只把近来种种从头捋了一遍，也对即将可能见到书中的宝钗、黛玉的畅想。

第二日一早，贾玄换了一身最体面的青袍，束好发，随他上车。

一路往西北行去，街道渐渐宽阔，路旁宅院也越发高大。等转过一条长街，远远便见两座恢弘府第并列而立，门庭深广，气势逼人，正是传说中的荣宁二府。

单先生掀帘笑道：“到了。”

马车停下时，贾玄下意识先抬头看了一眼。

朱门，石狮，兽头大门钉，门前台阶扫得一尘不染。门子、长随、来往仆从，无一不衣着整齐，言行有度。

此时此刻，贾玄不由呼吸加粗。

一方面是真真实实进入了这个红楼世界。

另一方面却是这眼前的大宅子给他一种择人而噬的心闷压抑感。

单先生听见粗粗的喘息声，不由瞥了一眼贾玄，心中略微优越地念道：到底还是没见过世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