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李纨（一）

贾玄目略一凝神，徐徐吟道：

“心有清辉自照夜，何须攀月借光华。

人安意定风波静，纵走天涯亦为家。”

此句一出，满室又是一静。

探春先拍掌笑道：“好，意境高远，又极熨帖！”

迎春、惜春虽未必全解深意，也跟着点头，只觉词句干净，听着舒服。

独有黛玉，握着花枝的手指轻轻一顿，缓缓抬眸看向贾玄。

方才她那句“月在水心，人隔风前”，藏的是可望不可即、咫尺亦天涯的孤凉。

而他这一句，分明轻轻一语，便接住了她那点落寞——

真正的底气源于自身，而非外物依附。

只要内心丰盈安定，便无惧漂泊与风雨，走到哪里都能自在安然。

黛玉眼底微动，旋即垂下眼睫，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弯，又很快敛去，只淡淡道：“玄哥哥这句，格局开阔，确是好句子。”

宝钗看在眼里，眸光微闪，心里闪过几分有趣。

这一轮过后，席上气氛越发松快。

丫鬟们趁隙添酒换茶，果盘点心也换了新样。

凤姐一时兴起，还亲自替李纨满了一盏，说今日珠大奶奶做东，反倒自己没怎么说话，该罚一杯。

李纨向来不爱出风头，被她这么一闹，脸上也带了笑，只浅浅抿了一口。

探春见状，又趁热起了拆字的局。这一回不再逐个拘人，谁兴致到了谁便接。

贾玄坐在席间，面上从容应对，心神却早己悄然沉下。

通灵中期之后，他对气机的感应比从前敏锐许多。

此刻诡力运转，眼前几人身上的细微气息，顿时比平日清晰不少。

宝钗身上隐隐约约有着诡力波动，给人一种安稳中正之感，但并没有恶意。

“薛家果然不简单。”贾玄念头一闪，却并未深探。

再看向黛玉，她周身那层清寒之气极淡极薄，表面看像是体弱带来的阴寒，可细辨之下，却并不正常。

那寒气不是她自生，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根上缠了上来。

这绝不是寻常体弱那么简单。

贾玄几乎立刻想到了林家。

之前贾玄便向贾政打听过林家。没想到此时林如海并未去世，但据说身体并不好，而贾敏早己病逝。

再看林黛玉的情况，会不会是林家本身被某种诡异缠上了呢？

想到这里，贾玄心里多了一层留意。

至于三春与李纨，身上并无什么显眼的异样气息。

可一想到贾母肩头那只食运白狐，贾玄心里并未真正放松。

那东西食的不是一时之气，而是族中子弟的气运。眼前这几位，书里的下场，都算不上好。

至于王熙凤，在前天荣禧堂上他便感受到她身上存在微弱的诡力波动，刚开始以为与王夫人有关，结果并非如此，倒像是她自己最近才沾染的诡异。

气息不重，所以贾玄没办法判断出属于哪类。

时辰渐移，小宴也就渐渐散了。

待众人陆续告辞时，黛玉起身略慢了些。

临走前，她目光似不经意落在贾玄身上，停了一瞬，才轻轻道：“玄哥哥今儿那句，倒叫人想了许久。”

贾玄微微一笑：“不过席上一句闲话，林妹妹听听便罢。若真想得久了，倒是我的罪过。”

黛玉看了他一眼，眼底似有极淡的笑意：“你这人，倒会把重话说得像闲话。”

说完，便转身带着紫鹃去了。

宝钗也随之起身，与贾玄点头为礼，只笑道：“今日一席，倒不枉来。改日若有清闲，再听探花郎高论。”

她这话温润平和，既是恭喜，也是试探

贾玄只笑道：“宝姑娘谬赞了。”

宝钗抿唇一笑，也便去了。

待众人散得差不多，轩中便只剩李纨、贾玄并几个收拾残席的丫鬟。

李纨回身见他未走，温声道：“玄兄弟若不急，且再坐一坐。我还有一盏新茶未叫人端出来，白放着可惜了。”

这话说得极自然，旁人听来也挑不出什么。

只是小宴己散，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这一句“且再坐一坐”，便无端多了几分静处留人的意味。

贾玄看着她，点了点头：“那便叨扰嫂子了。”

李纨微微一笑，命素云另去换茶。

临水小轩中，方才那一阵欢声笑语像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案上未尽的茶香、半残的果盘和几张尚未来得及收起的花笺。

李纨亲手替贾玄斟了一盏新茶。

她动作很稳，袖口拂过盏沿时，带起一缕极淡的清香，不是脂粉香，倒像是书卷与旧衣熏出来的素净气息。

“方才人多，话也杂，”李纨将茶轻轻推到他面前，声音依旧温柔，“如今静了，倒能好好说两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