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文脉（一）

小青自顾自地说着：“我原不是太太院里的，小时候家里穷，被卖进府，先在粗使上待了两年。”

“后来府里突然建了一个佛堂。当时说二太太佛堂里缺个递香的丫头，于是我被挑了过去。”

佛堂？

贾玄眼神微凝问道：“去了之后呢？”

“开始只是递香、擦供桌、换净水。”小青低声继续说道，“后来，周大娘看我听话、不多舌，于是叫我夜里也去守。”

“当时她和我们几个守夜的反复强调，不得到佛堂后面去，谁去了就要受罚。”

“刚开始守夜的时候会有几个老嬷嬷盯着，后来就是我一个人守。”

“我那晚守夜时候，我本来就在前面守着，随时准备着添香火。可后半夜却听到了佛堂后面有动静，像有人在嘀嘀咕咕说什么。”

“我当时挺害怕的，可又怕来了贼人，于是便壮着胆子去后堂查看。”

说到这时，小青脸色变得煞白，语气也发颤：

“我……我看到了一个棺材，而棺材另一头站着一个白衣菩萨，看不清脸，在那念经……”

“当时我很害怕也很兴奋，我觉得那是菩萨显灵了，但又觉得那个场面很诡异。”

“由于那晚我违反了规矩，担心受罚，所以我没有和任何人说那晚的事。不过，后来守夜的日子我再也没有遇到过那样的事。”

“再后来过了很久，我发现自己好像不对劲，我变得开始不会哭不会笑，不会害怕不会紧张……甚至好像不在乎任何人的生死。”

“但周大娘说，这是调教出来了，是好事，说明规矩进了骨头。”

佛堂、棺材、白衣菩萨、情感缺失……

“那你现在是怎么回事？”贾玄问道。

“我也不知道，自从见了你后，我感觉我有时候又变回了自己。”小青略微疑惑并带着几分感激地说道。

“府里像你这样的人多么？”贾玄问。

小青想了想说道：“太太院里的多些，别处也有些。年头久的，比新来的越是听话、越是规矩的。”

贾玄忽然明白，为何自己入府以来，总觉得中院和东院的那些下人像提线木偶。

原来是这荣国府里有某种东西在一寸寸抹掉他们多余的情感。

那小青看到的所谓白衣菩萨应该就是他那天看到站在王夫人身后的那个无面菩萨吧。

那是不是可以猜测，王夫人后面那个无面菩萨的一种能力就是把人的情感一点点抹掉，最后变成规规矩矩、不会反抗的木偶。

可那棺材里面又是什么？

但贾玄想要再问些什么的时候，小青又变得闭口不言。

贾玄微微一叹，便让小青离开了。

…

第二天一早，贾玄没有躲着贾政。

他照常去了书房。

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诡册上那句【收录进度：一成】，让他打消了退走的念头。

昨晚墨魇虽然被自己逼退，但那股墨香仍然若有若无地环绕在自己附近，远远谈不上解决。

若现在贸然离开偏院、离开贾府，看似安全，却等于把刚摸到的生机断了。

更何况，贾玄还想看看继续接触墨魇、继续收录会发生什么。

诡册的出现给了他极大的信心。

外书房依旧和往常一样安静，窗明几净，案几齐整，墨香氤氲。

只是这一次，贾玄一迈进门，便感觉像有一缕微凉的风，拂过眉心，原本几乎要顺着墨香再次混沌过去的脑子，顿时清了半分。

是“定心”！

贾玄不动声色，行礼如常。

贾政的神色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你气色倒比昨日好些。”他说。

贾玄依旧恭恭敬敬道：“昨夜歇得早，故而缓过来一些。”

贾政没有立刻接话，只望着他看了片刻。那目光比往日更深邃，像是在审视什么。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头。

“不错，读书要勤勉，但也不能全凭蛮力。能撑得住，才走得远。”

这话若落在昨日以前，贾玄多半还会心里一松，觉得政老爷果然是惜才。

可如今再听，只觉话里另有意味。

他几乎能感觉到，随着贾政这一句落下，屋里那股墨香微微一转，像有看不见的什么东西从书架间探了探头，在打量自己。

今日贾政仍旧考他文章，又让他当场破一题。

贾玄提笔时，发现自己与以往写文章总感觉是被人把着笔写不同。

这次感觉属于自己的一些想法如泉水般涌出。

贾玄一边下笔，一边偷偷对着贾政施展了“惑心”，结果竟是半点波澜都没掀起。